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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山法钦的传承世系及其牛头禅宗风思想探析
 
黄连忠
台湾高苑科大
 
一、前  言
 
径山法钦禅师(714-792),又作道钦,生於唐玄宗开元2年,圆寂於唐德宗贞元8年,世寿79。法钦为唐代牛头宗传人与禅宗径山寺的开山祖师,在唐代宗大历3年(768)曾受诏入京,代宗赐号「国一禅师」,朝野钦慕,圆寂後德宗諡号为「大觉禅师」,世称径山法钦或径山道钦。
 
径山法钦的传承世系,一直都是禅宗史上讨论的焦点之一,在圭峰宗密(780-841)的《禅门师资承袭图》中与相关着作,都提及牛头宗旁出於四祖道信(580-651),[ 道信的双峰道场是中国禅宗史上第一次创立了人数众多规模宏大的禅宗僧团,以及嗣法的弘忍共创东山法门而成为天下之禅源。目前所见最早的道信传记见於道宣(596-667)的《续高僧传》卷26:「释道信,姓司马,未详何人。……蕲州道俗,请度江北黄梅,县众造寺,依然山行,遂见双峰有好泉石,即住终志。……自入山来,三十余载,诸州学道,无远不至。……於时山中,五百余人,并诸州道俗,忽见天地暗冥,……即永徽二年闰九月四日也。春秋七十有二。至三年,弟子弘忍等,至塔开看,端坐如旧,即移往本处,於今若存。」见《续高僧传》卷26,《大正藏》第50册,页606中。]自成一宗。然而,在历史文献中,有关於牛头宗的传承世系出现了两种不同的记载,其一是圭峰宗密为核心的《圆觉经大疏钞》为代表,後续的禅宗史传,如《祖堂集》、《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等皆以宗密的说法为依凭。[ 《祖堂集》成立时间为五代南唐保大10年(952)泉州招庆寺静、筠两位禅师所编着,《宋高僧传》约成立於公元988至1000年间,《景德传灯录》则是在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具表上进。宗密的《圆觉经大疏钞》,则是於长庆三年(823)所着成。]其二是唐朝文士李华(715-774约)的《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与刘禹锡的《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等人的撰述。本文即从禅宗史文献的考察,期能甄别历史文献的真实及其形成的原因。
 
在禅宗史的考察研究之外,径山法钦的牛头禅思想及其宗风,亦是本文研究的一项重点。牛头禅又作牛头流或牛头宗,宗密与後世禅宗习惯简称「牛头」为其传法世系的名称,以牛头法融(594-657)为此宗始祖,[ 牛头山又称牛首山,古为江苏江宁府上元县之南,现今为南京市之西南。唐玄宗贞观17年(643),法融来此,在幽栖寺的北岩下建筑禅室,有随侍跟从者百余人。法融从四祖道信下旁出一系,後称为牛头禅。]在四祖道信下旁出一系,并与五祖弘忍一系,分庭抗礼,在中晚唐的势力与影响都十分钜大,南宗诸祖或有不同的评论,但正可看出其宗风思想的特异处,值得深入研究。
 
二、径山法钦的传承世系
 
宗密的《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载有牛头宗的传承史要:「牛头宗者,从四祖下傍出,根本有慧融禅师者。」[ 见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台北:新文丰版,《卍续藏经》第110册,页866上。]此处的慧融禅师,即是牛头法融,[ 法融的传记,在《续高僧传》卷26中有「润州牛头沙门释法融传」,记录详切,其生平大要为:「释法融,姓韦,润州延陵人。……遂入茅山,依炅法师剃除周罗,服勤请道。……乃凝心宴默,於空静林二十年中,专精匪懈,遂大入妙门,百八总持,乐说无尽。……贞观十七年,於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下,别立茅茨禅室。……至(显庆)二年(657)闰正月二十三日,终於建初,春秋六十四。」见《续高僧传》卷26,《大正藏》第50册,页603下至604上。在此传中有「炅师三论之匠」之句,台湾印顺法师在其着作《中国禅宗史》的「牛头宗成立的意义」章节里,提到法融出身於三论宗。但笔者以为牛头禅法,应是深契於禅定悟境,接法於四祖道信。]在此处的传承世系,宗密曾有简图以示:「牛头山慧融(初祖)、智岩第二、惠方第三、法持第四、智威第五、惠忠马素、径山道钦」,[ 见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台北:新文丰版,《卍续藏经》第110册,页869。]在此说明宗密以为的牛头法系传承是牛头法融为牛头宗初祖,但止於「智威第五」,其中的智威(646-722)住南京西南的牛头山宣扬牛头宗风,後来传法给牛头慧忠(682-769),[ 牛头慧忠(682-769)与南阳慧忠(?~775)为同时代之两人,在《释门正统》卷8却将两人混同一人。]在此宗密并未明列慧忠为牛头六祖,同时也并列了慧(惠)忠与马素,颇有过简述的问题。到了公元952年成书的《祖堂集》,明确指出:「牛头宗六枝:第一是融禅师、第二智岩、第三慧方、第四法持、第五智威、第六惠忠也。」此惠忠即是牛头慧忠禅师,但是在宗密的《禅门师资承袭图》中却说:「後遂於牛头山别建一宗,当第一祖,展转乃至六代。(後有第五祖师智威,有弟子马素,素有弟子道钦,即径山是也。)」宗密此说虽未明讲牛头慧忠为第六祖,但也肯定有六祖之传,笔者以为这是符应南宗亦传六祖之说。然而,牛头五祖智威之下旁出鹤林马素(668-752),马素即为鹤林玄素禅师,[ 鹤林玄素又称马素的原因是其俗姓马,字道清,故又称马素。玄素於唐太和年中,追諡为「大律禅师」。]再传径山法钦。此外,在牛头慧忠下有佛窟惟则(751-830),惟则下有云居普智。到了《宋高僧传》,因为对牛头诸祖的传记散见各卷之中,未见明确指出传承世系。後来在《景德传灯录》卷4中,明确指出「(牛头宗)第六世慧忠禅师者」。此外,台湾印顺法师在《中国禅宗史》中说:「传说中的牛头宗,六代相承。但真有师承关系的,最早也只能从慧方传法持开始。从法持到智威,才逐渐兴起。到了智威以下,出了牛头慧忠,鹤林玄素,而法门才大大的兴盛起来,成为与南宗、北宗并立的牛头宗。」[ 见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台北:正闻出版社,1988年6月5版,页101。印顺法师还认为:「从史实的观点,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岩与慧方,都不可能有师承的关系。」见102。但是笔者以为以上牛头诸祖之间,未必全是没有师资传承的关系,印顺法师受限於部份资料而论定如此,笔者采取保留意见,仍以尊重宗密所述的资料为目前的看法。]印顺法师仅在《续高僧传》的「法融」与「智岩」两传里,并未发现明确写到两人的师资传承关系,就论定两人并无师承关系,笔者在此采取保留意见,因为在《续高僧传》的「法融」与「智岩」两传中,法融是在「贞观十七年,於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下,别立茅茨禅室」,而智岩也有「贞观十七年,还归建业,依山结草,性度果决。不以形骸为累,出处随机请法,僧众百有余人」,两者之间,或有关联,只是目前文献未见明确载录,亦不能断定两者实际来往情况。
 
归结以上诸说,当以宗密在《圆觉经大疏钞》卷3下之说为依归:「四祖(道信)语(牛头法融)曰:此法从上一代,只委一人。吾已有嗣,如可自建立。融遂於午(牛)头山,息缘忘情,修无相理,当第一祖,智严(岩)第二,慧方第三,法持第四,智威第五,慧忠第六。智威弟子润州鹤林寺马素和上,素弟子劲(径)山道钦和上相袭。」[ 见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3下,台北:新文丰版,《卍续藏经》第14册,页557下。]笔者以为这是唐代禅宗的禅宗史观之一,也是南宗禅荷泽神会(668-760)世系下的宗密的学术论述,代表了当时的禅宗世系的传承纪录。
 
然而,在唐朝中叶着名文学作家李华的名作〈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一文中说:「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 见李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收录於《全唐文》卷320。]此处载明牛头法融为初祖,岩大师(智岩)第二,方大师(慧方)第三,持大师(法持)第四,威大师(智威)第五,若以四祖道信为始起算,到鹤林玄素则是七世。虽然,李华此篇〈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作於唐玄宗天宝11年,公元752年,即为鹤林玄素圆寂之年,是目前所见最早记载玄素生平事蹟的文献。但是并未明确指出鹤林玄素是牛头六祖,因此并非如刘晓玉在〈禅门牛头宗传承法系考〉一文中指出的:「综合唐文人和禅宗史传的记载,牛头宗传承法系一共提到了法融、智岩、慧方、法持、智威、玄素、道钦、慧忠八个人物。相较来看,唐文人均奉智威的弟子──玄素一系为牛头宗的正统传法弟子,而禅门一派则奉智威的另一弟子──慧忠为牛头宗的正统传法弟子。」[ 见刘晓玉:〈禅门牛头宗传承法系考〉,《理论界》,2011年第6期总第453期,页132。]然而,刘晓玉在解读〈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文本时,却误解了文章的本义,因为李华是说:「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其中只是说明传法世系,是由道信传给法融,乃至鹤林玄素,总共有七世,而非是指明牛头宗的祖位传承是鹤林玄素是第七祖或第六祖。
 
在李华的〈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一文中提到:「门人法镜,吴中上首是也;门人法钦,径山长老是也。观音普门,文殊佛性,惟二菩萨,重光道源。」这也是径山法钦最早见於史籍的纪录,到了宗密时,则改法钦为道钦之说。
 
除此之外,刘禹锡(772-842)的〈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则是记录了另一项牛头宗的传承,在此文中指出:「初,摩阿迦叶受佛心印,得其人而传之,至师子比邱(丘),凡二十五叶而达摩得焉。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峰信公,双峰广其道而歧之:一为东山宗,能、秀、寂其後也;一为牛头宗,严、持、威、鹤林、径山其後也。分慈氏之一支,为如来之别子。咸有祖称,粲然贯珠。」[ 见刘禹锡:〈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收录於《全唐文》卷606。]刘禹锡书写的塔记中,以「咸有祖称」来赞誉禅宗的历代祖师,因此世系不分旁正,能於历史留名者,都给予祖师的赞称。在牛头宗的传承里,虽然漏列「慧忠」一系,但是亦不能武断解读成刘禹锡对於牛头禅传承祖位另有别解。笔者以为,或许是当时径山一系,名满天下,刘禹锡为了彰显牛头一宗在江东的影响力,故意巧妙地省去了慧忠一系,这也不能代表或扭转禅门对牛头宗传承祖位的看法,更不能说是刘禹锡所认定的事实,亦不能说是刘禹锡奉玄素一系为牛头正宗,仅从以上单纯的文本记载,实际上看不出有明确的论断证据。
 
因此,笔者以为宗密之说信实可徵,径山法钦的传承世系上起自四祖道信之下旁出牛头法融一系为牛头宗初祖,至牛头慧忠为六祖。至於牛头五祖智威之下旁出鹤林玄素至径山法钦一系,应无疑义。
 
在径山法钦成立径山寺之後,在唐代李吉甫(758-814)於公元793年撰作之〈杭州径山寺大觉禅师碑铭(并序)〉一文中,[ 见李吉甫:〈杭州径山寺大觉禅师碑铭(并序)〉,收录於《全唐文》卷512。在公元792年径山法钦圆寂之後,有刺史王颜撰碑述其禅德,郎中崔元翰、湖州刺史崔玄亮与宰相李吉甫等人皆有碑文或文字纪录,现今以李吉甫之作流传於世。]虽有「融传鹤林马素禅师,素传於径山,山传国一禅师」的刊刻之误,但却是目前所见法钦传记的原型,文中说:
 
大师讳法钦,俗姓朱氏,吴都崑山人也。身长六尺,色像第一。……春秋二十有八,将就宾贡,途经丹阳,雅闻鹤林马素之名,往申款谒。还得超然自诣,如来密印,一念尽传,王子妙力,他人莫识。即日剃落,是真出家。因问以所从,素公曰:「逢径则止,随汝心也。」他日游方至余杭西山,问於樵人,曰:「此天目山之上径。」大师感鹤林逢径之言,知雪山成道之所,……大师亦因而安处,……天宝二祀,受具戒於龙泉法仑和尚。……大历初,代宗睿武皇帝高其名而徵之,授以肩舆,迎於内殿。……寻制於章敬寺安置,自王公逮於士庶,其诣者日有千人。……寻求归山,诏允共请,因赐策曰国一大师,仍以所居为径山寺焉。
 
在以上的文字记载中,可以得悉法钦受法的过程,以及玄素对他说「逢径则止」的因缘,[ 另在《宋高僧传》卷9载有类似的说法:「(径山法钦年二十有八)因遇鹤林素禅师。默识玄鉴,知有异操。乃谓之曰:观子神府温粹几乎生知。若能出家必会如来知见。钦闻悟识本心,素乃躬为剃发。谓门人法监曰:此子异日大兴吾教与人为师。寻登坛纳戒,链行安禅。领径直之一言,越周旋之三学。自此辞素南征。素曰:汝乘流而行逢径即止。」见《宋高僧传》卷9,《大正藏》第50册,页764中。]并且说明了唐代宗赐号曰「国一大师」的经过,从此亦有「径山国一禅师」之号。李吉甫的这篇〈杭州径山寺大觉禅师碑铭(并序)〉文章,应该是写於法钦圆寂後一年,即唐德宗贞元9年(793),因为文中有以下记载:「贞元八年岁在壬申十二月二十八夜,无疾顺化,报龄七十九,僧腊五十。……赐諡曰大觉禅师。……明年二月八日,奉全身於院庭之内,遵遗命也。建塔安神,申门人之意也。」可见法钦世寿79岁,僧腊50,其间的28岁从玄素禅师圆顶剃落,第二年的29岁受具足戒,故有50僧腊之年。[ 所谓「僧腊」,又作戒腊、法腊、坐腊、夏腊、法岁、坐夏法腊、法夏等。是指佛教出家僧侣受具足戒後,经过每一年结夏安居的年岁。在佛教丛林戒律中的每年4月16日至7月15日,举行结夏安居。因此,僧众在受戒後,於每年夏安居结束时,即增一法岁(僧腊),并依僧腊多寡,以定长幼顺序。在《增一阿含经》卷24中说:「是时世尊,7月15日於露地敷座,比丘僧前後围遶。佛告阿难曰:汝今於露地速击楗椎,所以然者,今7月15日是受岁之日。」见《大正藏》第2册,页676中至下。另,在《释氏要览》卷下「夏腊」条中说:「即释氏法岁也,凡序长幼,必问。夏腊多者为长……前安居入制,至7月15日为受腊之若俗岁除日也。」见《大正藏》第54册,页298下至299上。]不仅如此,在此文中亦载有唐德宗赐諡曰「大觉禅师」之号。至於门人弟子,在李吉甫的文章中提到「弟子实相,门人上首,传受秘藏,导扬真宗」的载录,然而後世门人弟子中,各显其能,则另有一番风景。
 
在《祖堂集》卷3中,载有「鸟窠(741-824)和尚」条:「鸟窠和尚嗣径山国一禅师,在杭州。未睹行录,不决化缘始终。」[ 见《祖堂集》卷3,收录在蓝吉富编:《禅宗全书》,台北:文殊出版社,1988年4月初版,页482。]在此鸟窠和尚与大文学家白居易(772-846)有一段千古知名的对话:
 
白舍人(白居易)问:「一日十二时中如何修行,便得与道相应?」师云:「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舍人曰:「三岁孩儿也解道得。」师曰:「三岁孩儿也解道得,百岁老人略行不得。」舍人因此礼拜为师,赞曰:「形羸骨瘦久修行,一纳麻衣称道情。曾结草庵倚碧树,天涯知有鸟窠名。」师问白舍人:「汝是白家儿不?」舍人称名「白家易」,师曰:「汝婀爷姓什摩?」舍人无对。[ 见《祖堂集》卷3,收录在蓝吉富编:《禅宗全书》,页482。]
 
鸟窠和尚与时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相交,遂留下这一段机锋对话,「三岁孩儿解道得,百岁老人行不得」的妙语。此段记载亦见於《景德传灯录》卷4:「又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曰:三岁孩儿也解恁麽道。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白遂作礼。」[ 见《景德传灯录》卷4,《大正藏》第51册,页230中。]两段文字稍有出入,但文义相同。再者,《景德传灯录》着录了「前杭州径山道钦禅师法嗣」为「杭州鸟窠道林禅师」,在其下又着录了「前杭州鸟窠道林禅师法嗣」为「杭州招贤寺会通禅师」。除此之外,在《景德传灯录》卷10中载有「径山第二世」的「杭州径山鉴宗禅师」条,记有:「杭州径山鉴宗禅师,湖州长城人也,姓钱氏。依本州开元寺大德高闲出家,学通《净名》、《思益经》。後往盐官谒悟空大师,决择疑滞。唐咸通三年,止径山,宣扬禅教。……游方至沩山,方悟玄旨,乃师沩山师。咸通七年丙戌闰三月五日示灭,复諡曰无上大师,即径山第二世也。」[ 见《景德传灯录》卷10,《大正藏》第51册,页279下。]此处所谓的「无上大师」,即是《径山志》中的「列祖」在「开山大觉国一贞元祖师」(径山法钦)之下的「无上禅师」(杭州径山鉴宗禅师)。[ 笔者所见之《径山志》,系台北:明文书局,於1980年1月印行,并收录在《中国佛寺史志汇刊》之中,原为明宋奎光撰,共14卷,明天启四年原刊本。此本兹据(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藏明天启四年(1624)原刊本景印。]然而,《径山志》所列之径山第二世,其中的杭州径山鉴宗禅师是承继於「前杭州盐官齐安禅师法嗣」,杭州盐官齐安禅师(?-842)从南岳智严受具足戒,并参诣马祖道一(709-788),密示正法。因此,杭州盐官齐安禅师嗣法於马祖道一,下传至杭州径山鉴宗禅师,然而径山鉴宗与径山法钦之间,并无前後师徒关系。在《径山志》「径山第二世」的「无上禅师」条中记有:「咸通三年(径山鉴宗)至天目,东登径山,见旧寺,自国一(径山法钦)去後,僧徒分散殆尽,荒凉如传舍,师意欲追还旧观,遂驻锡焉。」[ 见《径山志》,台北:明文书局版,页74-75。]可见两人并无师徒授受之关系,但因住持恢复径山,故列为径山第二世。其後径山第三世为杭州径山洪諲禅师(?-901),因为礼请开元寺无上大师落发出家,後来参访沩山而悟,在禅法传承世系为沩山灵佑(771-853)的法嗣,但是其剃发圆顶的本师,则为径山鉴宗,在《景德传灯录》卷11中载有:「杭州径山洪諲禅师,吴兴人也,姓吴氏。年十九,礼开元寺无上大师落发。二十二往嵩岳受满足律仪,归礼本师,……乃辞行脚。往谒云岩,机缘未契。後造沩山,蒙滞顿除。……咸通六年,上径山。明年,本师(径山鉴宗)迁神,众请继躅,为径山第三世,於法即沩山之嗣。」[ 见《景德传灯录》卷11,《大正藏》第51册,页284下。]
 
由於径山法钦之嗣在《宋高僧传》卷9中载有门人弟子有:「所度弟子崇惠禅师,次大禄山颜禅师。参学范阳杏山悟禅师,次清阳广敷禅师。于时奉葬礼者,弟子实相常觉等。」[ 见《宋高僧传》卷9,《大正藏》第50册,页764下至765上。]见录於门人者有崇惠禅师、大禄山颜禅师、实相禅师、常觉禅师等人,参学者有范阳杏山悟禅师与清阳广敷禅师等。此外,在《景德传灯录》卷7载有:「伊阙伏牛山自在禅师者,吴兴人也,姓李氏。初依径山国一禅师受具,後於南康见大寂,发明心地。」[ 见《景德传灯录》卷7,《大正藏》第51册,页253上。]可见伏牛自在禅师(741-821?)亦曾受其具足戒。[ 伏牛山自在禅师是唐代江西洪州宗马祖道一的法嗣,也是河南嵩县伏牛山佛教圣地的实际开创者,虽然传世的文献并不多,但是自在禅师弘化於北方洛阳一带,曾经为马祖送信给当时的南阳慧忠国师而留下了一则重要的公案,并且收录在雪窦重显(980-1052)拈古而圜悟克勤(1063-1135)击节的《佛果击节录》中,成为一则天下皆知的公案。]在《宋高僧传》卷11中,也有一篇「唐洛京伏牛山自在传」,文中记载:「释自在,俗姓李,吴兴人也。生有奇瑞,稍长坐则加趺,亲党异之辞所爱投径山出家,於新定登戒。……元和中居洛下香山,与天然禅师为莫逆之交。」[ 见《宋高僧传》卷11,《大正藏》第50册,页771下。丹霞天然禅师原是石头希迁的门下弟子,初习儒家,後投南岳石头希迁的门下,服役三年,剃发受戒。後来又拜谒马祖道一,得受天然的法号。天然禅师法嗣为青原行思下石头希迁的法系,这与嗣法马祖门下的自在禅师仍有些宗派的距离,但因友谊而跨越了宗派的界限。後来大振法锡於南阳丹霞山,於长庆四年示寂,世寿86岁。朝廷敕諡「智通禅师」,塔号为妙觉。]此处载有伏牛自在於径山出家受戒的纪录,也提到其与丹霞天然禅师(739-824)的莫逆之交。至於在《景德传灯录》卷7亦载有虔州西堂智藏禅师为马祖道一送信给径山法钦的「又送书往径山与国一禅师」,可见马祖道一与径山法钦的交游。同时,在《景德传灯录》卷7另载有「湖南东寺如会禅师者,始兴曲江人也。初谒径山,後参大寂」的说法,可见,径山法钦与马祖道一之间,时有弟子互相往来。另在《景德传灯录》卷14中说荆州天皇道悟禅师:「一日,游余杭,首谒径山国一禅师,受心法,服勤五载。唐大历中,抵锺陵,造马大师,重印前解,法无异说。」亦可看出相类似的记载,都能说明径山法钦的影响力。
 
三、径山法钦牛头禅宗风思想
 
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由於编辑《禅源诸诠集》的缘故,收集大约有百家禅门或佛教各派之多,但是禅法的分类,概分为十家:「今且所述殆且百家,宗义别者,犹将十室:谓江西、荷泽、北秀、南侁、牛头、石头、保唐、宣什及稠那、天台等。」[ 见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大正藏》第48册,页400中至下。在《圆觉经大疏释义钞》中,宗密曾论及禅宗的七家:北宗、净众宗、保唐宗、洪州宗、牛头宗、南山念佛门禅宗与荷泽宗;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则分为禅宗的四家:北宗、洪州宗、牛头宗与荷泽宗。其余则非禅门各派。]其中的牛头,即是四祖道信旁出牛头禅一系,对於其禅法特质,宗密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说:
 
牛头宗者,从四祖下傍出,根本有慧融禅师者。道性高简,神慧聪利。先因多年穷究诸部般若之教,已悟诸法本空,迷情妄执。後遇四祖印其所解空理。然於空处,显示不空妙性,故不俟久学而悟解洞明。四祖语曰:「此法从上只委一人,吾已付嘱弟子弘忍讫,汝可别自建立。」後遂於牛头山别建一宗,当第一祖,展转乃至六代。(後有第五祖师智威,有弟子马素,素有弟子道钦,即径山是也。)[ 见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台北:新文丰版,《卍续藏经》第110册,页866上至下。]
 
此段文字有四项重点:其一,道信之下,傍出牛头一宗,这是禅宗法脉第一次重要的分化,因为在四祖之前,都是一脉单传的,从初祖达摩到三祖僧璨,虽有旁出,但未成一宗;其二,赞扬牛头慧融(法融)是「道性高简,神慧聪利」,肯定其修持境界,又说其「先因多年穷究诸部般若之教,已悟诸法本空,迷情妄执」,这是预设的判断,因为宗密将牛头宗判为「泯绝无寄宗」,符应般若诸法本空的教理;其三,道信说「此法从上只委一人」,这是显示达摩禅祖位传承至六代只委一人的历史,也是宗密为了维护南宗惠能到荷泽神会正统祖位的用心,因为法融并非是在道信的指导下开悟,而是经由道信印可,才归其旁出一派;其四,确认牛头一宗亦有六祖,但亦肯定从牛头智威到玄素到径山法钦的历史传承,抬高也显示了径山法钦当时的重要地位。
 
再看牛头宗的禅法,宗密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说:
 
牛头宗意者: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为有,即见荣枯贵践等事。事迹既有,相违相顺。故生爱恶等情,情生则诸苦所系,梦作梦受,何损何损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梦心,乃至设有一法过於涅盘,亦如梦如幻。既达本来无事,理宜丧己忘情。情妄(忘)即绝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为修也。(宗密)评曰:前(洪州宗)以念念全真为悟,任心为修;此以本无事为悟,妄(忘)情为修。又上三家,见解异者。初(北宗)一切皆妄;次(洪州宗)一切皆真;後(牛头宗)一切皆无。[ 见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台北:新文丰版,《卍续藏经》第110册,页871上至下。]
 
 
宗密以为牛头宗的禅法特质,主要是「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的根本思想里,首先确立一切诸法皆如梦幻。因此,「迷之为有」而迷於事相,在相违相顺的生活境界中,便为诸苦所系,如同「梦作梦受」的梦中作与梦中受,而了无实益,一切皆如梦幻。相对的,修行的方法应该是「丧己忘情」。换句话说,即是离开对自我的执着,进而达到无我的境界,忘却情欲与离却对情欲顺逆起伏的一切执着,观照眼前生活的一切诸法都是如梦如幻的。因为世间诸法皆是如梦如幻,因此「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宗密运用了比较禅学思想的判摄,说明与界定了各家禅法的特质,也道出牛头禅的根本要旨。虽然宗密将牛头禅法界定为「泯绝无寄宗」,也判定其符会「密意破相显性教」与「大乘破相教」,并且在空假中三观中设为「空宗」,然而牛头禅法亦非全然如此,笔者以为这仅是宗密为了判摄和会禅教各宗的哲学论证,可以参考但未足深信其实。此外,在宗密的《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中提到「牛头下至径山」的禅学思想,乃是属於其判摄的「泯绝无寄宗」,其内容为:「泯绝无寄宗者。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都无所有。本来空寂,非今始无。即此达无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无佛无众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谁言法界无修不修,无佛不佛。设有一法胜过涅盘,我说亦如梦幻。无法可拘,无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达,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方免颠倒,始名解脱。石头、牛头下至径山,皆示此理。便令心行与此相应,不令滞情於一法上。日久功至,尘习自亡。则於怨亲苦乐,一切无碍。」[ 见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大正藏》第48册,页402下。]宗密判摄此宗思想是否合理,笔者以为可以暂且不论,但是「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的禅理,却是合於牛头禅的宗风,以「本来空寂」的大道冲虚,诠释法界平等的思想,也是般若性空哲学的「凡有所作,皆是迷妄」的具体实践。至於「心无所寄」而超越执着,「日久功至,尘习自亡」则是脱落身心的挂碍,正为牛头禅的要旨。
 
牛头宗初祖法融的《绝观论》,目前学术界已经确定为法融之作,[ 见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台北:正闻出版社,1988年6月5版,页111-114。《绝观论》为现存敦煌出土的写本,目前可见日本积翠轩本、巴黎国立图书馆所藏的四种写本(编号为P.2045、P.2732、P.2074、P.2885)、北京本闰字八四等6个写本。据日本学者关口真大与久野芳隆等人据《宗镜录》、《祖堂集》与《圆觉经大疏抄》等文献考证,此论实为法融之作。柳田圣山在〈絶观论とその时代──敦煌の禅文献〉一文详述其大要,此文收录在(日本)《东方学报》,1980年3月,第52期,页367-401。]其内容大要有15项主题,在序言中说:「粗是问头,缘门起决。注是答语,入理除疑,是名《绝观论》。夫大道冲虚,幽微寂寞,不可以心会,不可以言诠。今且立二人,共谈真实。师主名入理,弟子号缘门。於是入理先生,寂无言说。」[ 笔者所见之《绝观论》,系收录於蓝吉富主编:《禅宗全书》第36册,台北:文殊文化有限公司,1988年8月初版,页3-18。]其中的「大道冲虚,幽微寂寞」是为牛头禅思想的本体论,因为无法心会言诠,所以用问答的方式解说其思想,其中亦提及「若了一切法即无我,声与不声,动与不动,俱合道理,无妨碍」,此「一切法无我」的思想,合於宗密论判牛头禅法「体诸法如梦」之论。[ 印顺法师以为:「空为道本,无心合道,可作为牛头禅的标帜,代表法融的禅学。」见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页117。]
 
牛头禅发展到鹤林玄素,江东禅风渐盛,在李华的《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中,开篇即赞玄素:「道行无迹,妙极无象,谓体性空而本源清净,谓诸见灭而觉照圆明。」此为性空圆照的禅悟思想,备极推崇,又以「观法无本,观心不生」为入手方便。在《祖堂集》卷3中载有玄素的禅机问答。另在《景德传灯录》卷4中提到「佛性平等,贤愚一致」的思想。然而,真正能够代表牛头禅大兴於世的是径山法钦,除了李华的《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外,宗密的着作中,也多次提及径山的名号,可见其影响力是甚为重大的。在李吉甫〈杭州径山寺大觉禅师碑铭〉一文中,提及:「惟(径山法钦)大师性和言简,罕所论说,问者百千,对无一二。」可见其禅法高旷简要,不以论述对答为其宗风,不去应酬俗情,潜默深修,最後以「跏趺示灭」圆寂,亦属古德风范。另在《祖堂集》卷3与其他相关史籍中,得知其与江西马祖道一时有书信往来,见论禅关机锋。
 
此外,在《释氏稽古略》卷3中说:「崔赵公问(径山法钦):弟子今欲出家得否?师曰: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 见《释氏稽古略》卷3,《大正藏》第49册,页830上。]此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出家乃大丈夫事」,诚为祖师风范。笔者以为古代禅僧因禅行神异,或是预谶传说,颇有附会伪作之嫌,但是持戒安禅,简论高雅之胸襟,则是人所共见。径山法钦一言之下,顿开迷蒙,振聋发聩,是为一代禅德遗风。
 
四、结  论
  
径山法钦禅师虽然不在牛头宗六祖之位,却是牛头一系中,除了法融之外影响最大的一位法师。同时,在《径山志》中列为开山祖师,并且为中国禅宗史上开创一个「径山禅」辉煌时代的开端,後代禅僧大德不胜枚举,如无上监宗、法济洪諲、圜悟克勤、大慧宗杲、无准师范与虚堂智愚等人皆住此寺,历代名僧云集,龙象涌出,堪为天下丛林之冠。笔者以为,在道信双峰、弘忍东山与惠能曹溪之外,径山一寺,亦属天下禅源圣地。特别是後世禅宗公案的机锋话头,常有以「径山」之名为论谈重点,这是具体成为禅宗丛林的象徵与影响力。
 
近代有关於「牛头六祖」的传法世系,学界颇有讨论。其一,近人误解李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一文中的「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七世之说,此处载明牛头法融为初祖,智岩第二,慧方第三,法持第四,智威第五,若以四祖道信为始起算,算到鹤林玄素则为七世。至於刘禹锡的〈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文中指出的「一为牛头宗,严、持、威、鹤林、径山其後也。分慈氏之一支,为如来之别子。咸有祖称,粲然贯珠」的「祖称」,原是赞誉禅宗的历代祖师,因此世系不分旁正,皆给予祖师的赞称。在此对牛头宗的传承叙述中,虽然漏列牛头慧忠一系,但是笔者以为不能解读成刘禹锡对於牛头禅传承祖位另有看法。笔者以为,刘禹锡为了彰显牛头一宗在江东的影响力,巧妙地省去了慧忠一系。其二,对於牛头宗的师资传承,印顺法师以为「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岩与慧方,都不可能有师承的关系」之论见,笔者以为不能以现存可见文献遽下论断,以为牛头宗传承世系并无师资传授的过程,毕竟在李华与宗密的着述里,都肯定了相关祖位传承的纪录。同时,唐代禅宗认可的牛头宗传承,笔者以为应给予一定的尊重,而非仅以现存可见之文献而加以议定。
 
至於牛头禅的宗风思想,笔者以为具有以下三项特质:其一,深入禅定三昧。从牛头法融开始,不以三论等教门思想的诠释为弘法重点,例如法融以为「慧发乱纵,定开心府」,於是以定为则,从禅出教。特别是法融「凝心宴默,於空静林,二十年中,专精匪懈」的精进,至於径山法钦的「宴居山林」与「跏趺示灭」,都显示其禅境定力之深;其二,以「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为其禅宗哲学思想的本体;其三,修持的方法是「丧己忘情」,即是离开与超越对自我的执着,进而达到无我的境界,以「心无所寄」为行持的核心要领,进而「令心行与此相应,不令滞情於一法上」,终究可达一切无碍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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