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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寒拾里人”的元叟行端
 
孙昌武
 
元叟行端(1255--1341),元代禅宗宗师,曾担任禅宗“五山”第一座径山寺住持二十余年。“寒拾里人”是他自取名号。“寒拾”指寒山、拾得,这是唐代两位模糊影响的传说人物,名下的诗作独具一格,流传广远,历代僧俗多有模拟之作 [ 关于寒山、拾得是否历史人物,是学术界有争议的课题,此不具论。两人名下的诗作确实是历史上的客观存在,并发挥了多方面巨大、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成为文化史、佛教史上的重要现象是值得认真探讨的。],“拟寒山诗”成为历史上具有一定内涵的文化现象。在这众多拟作中,元叟行端留下的的作品是相当着名的。他自称“寒什里人”,给自己的诗集命名为《寒什里人稿》,可见他对所传寒山、拾得的“人格”和作品的赞赏,也清楚表明他有意追摹前贤的自觉。他的拟寒山诗作真切地反映他的禅解和思想感情,成为他在禅宗史和诗歌史上的重要贡献。而他本是元代禅宗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人物,研究他的“拟寒山诗”,对于禅宗史和一般文化史的研究也具有一定意义。
 
按托名闾丘胤的《寒山子诗集序》[ 《续高僧传》卷二〇《释智严传》:“昔同军戎,有睦州刺史严撰、衢州刺史张绰、丽州刺史闾丘胤、威州刺史李询,闻岩出家,在山修道,乃寻之。既瞩山崖竦峻,鸟兽鸣叫,谓岩曰:‘郎将癫邪,何为住此?’答曰:‘我癫欲醒,君癫正发,何由可救?汝若不癫,何为追逐声已,规度荣位,至於清爽都不商量,一旦死至,荒忙何计?此而不悟,非癫如何?唯佛不痴,自除阶渐。’”(《大正藏》第50卷第602页中)这应与创造传说的寒山其人的形象有关系。]的说法,寒山本“不知何许人也,自古老见之,皆谓贫人风狂之士。隠居天台唐兴县西七十里,号为寒岩,每于兹地,时还国清寺。寺有拾得,知食堂,寻常收贮余残菜滓于竹筒内,寒山若来,即负而去。或长廊徐行,叫唤快活,独言独笑。时僧遂毁骂打趁,乃驻立抚掌,呵呵大笑,良久而去。且状如贫子,形貌枯悴,一言一气,理合其意,沉而思之,隠况道情。凡所启言,洞该玄嘿”[ 项楚《寒山诗注附拾得诗注》附录,第931页,中华书局,2000年。]。今传寒山诗三百余首,拾得逸诗六首。佛门传说他们是普贤、文姝示化。《宋高僧传》为他们立传。流传的寒山诗(拾得诗也一样)多张扬佛理,也有世俗题材的,它们以浅俗文笔作讽世之语,机趣横溢,多所劝戒,风格颇类佛门偈语,似率尔成章而自成一格。它们的一些诗句在禅宗语录被当作参悟话头。元叟行端是临海(今浙江临海市)人,离天台山近,自称“寒拾里人”,又拟作寒山体诗,当然有倾慕前贤之意,也透露他的思想、艺术倾向。在后世僧、俗众多拟寒山诗的作品中,他的作品追模原作意趣、写法,颇得神似,也造成相当的影响。
 
行端,字元叟,号寂照,俗姓何,杨岐派禅师,大慧宗杲下四世(大慧宗杲--拙庵德光--妙峰之善--藏叟善珍--行端),生于南宋宝佑三年(1255),卒于元至正元年(1341)[ 行端卒年有异说,此具陈垣《释氏疑年录》卷九,第310页,中华书局,1964年。]。他成长在宋元易代之际,活动在蒙元统治之下。他的经历出处与时代的变迁密切相关联。
 
他的上辈“世为儒家”。母王氏[ 《径山志》卷三等作母姓王氏,此从《塔铭》和《南宋元明禅林僧宝传》卷一。],“能通五经”。六岁,母亲“教以《论语》、《孟子》,辄能成诵”[ 黄溍《塔铭》,《元叟行端禅师语录》卷八,《续藏经》第71册第546页。]。南宋景定四年(1264),十岁,北方的蒙元改燕京为中都,改元至元;这一年,蒙古将领阿术被任命为征南都元帅,表明这个强大政权已把统一中国的行动提到日程,南宋已届危亡关头。十二岁,从族叔茂上人得度于余杭化城院;十八岁,受具戒。这一年(南宋咸淳九年,元至大十年,1273),南宋知襄阳府、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降元,宋军全线崩溃。他幼年出家为僧,应当与时代动乱有关系。在军事倥偬的乱世中,他流浪四方,遍游丛林。至迟在二十一岁的德佑元年(1275),他参访径山四十一代住持藏叟善珍(1194--1277)门下,得到印可[ 据《慧文辩正佛日普照元叟行端禅师语录》(以下简称《语录》)卷一,行端自述“山僧昔年在侍者寮两年”,而藏叟善珍迁化于南宋景炎二年(1277),依此确定上述行迹。]。次年(1276)正月,蒙古大军占领临安府,宋恭宗投降,南宋政权实际灭亡;又经过三年,宋宗室卫王赵昺建立的最后一个流亡政权在南海崖山被消灭。如此国家变乱,生民涂炭,对他的人生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比较他的弟子楚石梵琦(1296--1370)、法侄笑隐大欣(1284--1344)一辈,年龄相差仅三、四十岁,但时势大不相同。楚石等处在蒙元统治已经稳固的环境中,蒙元朝廷加护佛教,他们得到朝廷倚重,成为名噪朝野的名僧。特别是笑隐大欣,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在金陵潜邸建龙翔集庆寺,敕令开山,命为太中大夫,赐号广智全悟禅师;至顺宗朝,待之益隆,成为典型的朝廷御用僧人。元叟行端的经历、命运他们全然不同。
 
蒙元朝廷严格对于汉传佛教的管束和利用,其重要举措就是在江南汉地沿袭实行南宋所创“五山十刹”制度。“五山十刹”是指朝廷敕定十五座作为佛教中心的大型禅寺。“五山”指径山兴圣万寿禅寺(今浙江杭州市)、灵隐山景福灵隐寺(今浙江杭州市)、南屏山净慈寺(今浙江杭州市)、天童山景德寺(今浙江鄞县)、阿育王山广利寺(今浙江鄞县);十刹指今浙江、江苏、福建十座大寺[ 关于“五山十刹”,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一四《方外玄纵》记载:“杭州内外及湖山之间,唐已前爲三百六十寺。及钱氏立国,宋朝南渡,増爲四百八十,海内都会,未有加于此者也。爲僧之派有三:曰禅,曰教,曰律。今之讲寺,即宋之教寺也。嘉定间,品第江南诸寺,以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隠寺、浄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爲禅院五山;钱唐中天竺寺,湖州道场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峯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寿寺、虎丘寺,爲禅院十刹;以钱唐上天竺寺、下天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爲教院五山;钱唐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寳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寺、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爲教院十刹;杭州律院,则昭庆寺、六通寺、法相寺、菩提寺、内、外灵芝寺,不在五山十刹之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页260。由于禅宗兴盛,一般“五山十刹”指的是禅宗道场。其顺序诸书记载有异,参见野口善敬《元代禅宗史研究》Ⅱ之2《元代における五山十刹の位次》,京都,禅文化研究所,2005年。]。如此把寺院排出顺序,遴选高僧为住持并“拾级而升”[ 《住持浄慈禅寺孤峯徳公塔铭》,《宋学士文集》卷四〇。],“表明五山十刹制的蓝本是世俗社会的官署等级和官僚晋升制度,故此寺制可说是宋代寺院官署化的最充分的体现”[ 刘长东《宋代佛教政策论稿》第378页,巴蜀书社,2005年。]。元叟行端晚年受命主持“五山”第一位的杭州径山兴圣万寿禅寺近二十年,俨然为一代佛门领袖。但他的处世态度却显然不同于受到朝廷崇重的御用名僧。他一生淡于名位,刻苦修道,表现超然淡泊的高洁品格。他所写的《拟寒山诗》等许多作品,富于批判精神,体现他精神世界的重要一面。这与时代处境有关系,也和他个人师资传承有关系。
 
如上所说,按法系,他属于大慧宗杲(1089--1163)系统。这一系学人发扬大慧传统,热衷世事,在元朝许多人受到朝廷优崇,如前面提到的笑隐大欣和楚石梵琦就是着例。而与宗杲同出杨岐派圆悟克勤杲门下的虎丘绍隆(1077--1136)一系的宗风截然不同。钱谦益指出:
 
禅门五灯,自有宋南渡已后,石门(觉范惠洪)、妙喜(大慧宗杲)至于高峰、断崖、中峰为一盛。由元以迄我国初,元叟寂照、笑隐(大欣)至楚石(梵琦)、蒲庵(见心)、季潭(宗泐)为再盛。二百年来,传灯寂蔑。[ 《紫柏尊者别集序》,《牧斋有学集》卷二一。]
 
这里所举出的十个代表人物,觉范(黄龙派)出身较早,另九人同属杨岐派。其中高峰原妙、断崖了义、中峰明本师弟子属于虎丘绍隆一系,后面五人除蒲庵(虎丘派),属于大慧宗杲一系。所举出的这两组人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宗风的代表。出于虎丘绍隆(1077--1136)这一几个人行年较早,亲经宋室覆灭、蒙古人南侵和压迫之痛,他们晦迹藏用,屏迹避俗,浪迹江湖,苦行修道,对蒙古统治者采取疏离、拒斥、对抗姿态。黄溍说:
 
初,钦公(祖钦)之传为高峰妙公、中峰本公。而妙公宴坐天目山,设死関以待学者,终其身亦不下山,其与禅师(无见先睹)实法门叔侄行,故其为道,若出一揆。入国朝以来,能使临济之法复大振于东南者,本公及禅师而已,可谓盛哉![ 《天台无见睹禅师语录序》,《无见先睹禅师语录》卷上,《续藏经》第70册第580页上。]
 
这样,这一派的禅风与宋室遗民意识相呼应,“与元初蒙古族统治者实行歧视汉族特别是江南汉族的民族压迫的政治背景”[ 杨曾文《宋元禅宗史》第67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有关系。
 
元叟行端虽然出身大慧一系藏叟善珍门下,但他更多接受了虎丘一系着名禅宿雪岩祖钦、中峰明本的影响。臧叟圆寂后,元叟先到净慈寺,为石林行巩(1220--1280)记室;又以灵隐山水清盛而前往挂锡,继而退居楞伽室。他自称“寒拾里人”并开始写作寒山体诗,应是在这个时候。当时虎丘一系的横川如珙(1222--1289,虎丘绍隆--应庵昙华--密庵咸杰--松源崇岳--灭翁文礼--如珙)住育王寺,曾作偈招之,有句曰“寥寥天地间,独有寒山子”。这简单的十个字,颇能显示他孤傲不群的风采。横川本人十分也欣赏寒山诗,曾拟作二十首。其后,元叟谒觉庵梦真(生卒年不详)于承天寺,又到仰山参访雪岩祖钦(?--1287),在祖钦门下三年,直到祖钦圆寂(至元二十四年,1287)才离开,其时他三十二岁。他和祖钦一系学人结下深厚因缘,特别是后来又结识中峰明本,对他的思想与创作发挥了重大影响。
 
雪岩祖钦是虎丘下五世(密庵咸杰--破庵祖先--无准师范--雪岩祖钦)。虎丘一系到雪岩祖钦、高峰原妙(1238--1295)、中锋明本(1263—1323)几代,正值宋元易代之际,这些都是关注国事的有心人。他们发扬中国古代士大夫易代之际不仕新朝的遗民传统和晦迹山林的隐居传统、对蒙元统治者采取疏离、拒斥姿态,在丛林中造成巨大影响。黄溍说:
 
初,钦公(祖钦)之传为高峰妙公、中峰本公。而妙公宴坐天目山,设死关以待学者,终其身亦不下山,其与禅师(无见先睹)实法门叔侄行,故其为道,若出一揆。入国朝以来,能使临济之法复大振于东南者,本公及禅师而已,可谓盛哉![ 《天台无见睹禅师语录序》,《无见先睹禅师语录》卷上,《续藏经》第70册第580页上。]
 
特别中锋明本,他是高峰嫡传,继承、发扬乃师门风,一生云游山林江湖,居无定所,屏迹自放,深自韬晦。他声望甚隆,蒙元统治者着意笼络,宰相大臣屡以五山主席交聘,俱力辞,元仁宗欲召见阙廷,亦终不一至。他的高蹈超绝的风格给丛林树立典范。明本的为人处世作风让元叟甚为景仰。他作《中峰和尚真讃》说:
 
巍巍堂堂,炜炜煌煌。言无舌而充塞乎五湖四海,名无翼而轩翥乎九有八荒。其廓彻也,似备头陀契机雪峰之球室;其痛快也,如忠道者悟旨佛眼之磨坊。由是四十年,不下西天目,即青山白云为宝华王狮子高广之座,与森罗万像同一敷扬。斯所以锺普明一门之秀,联慧朗三世之芳也。
 
他又曾作《题子昂赵学士所书中峰和尚钟铭》:
 
古杭为东南第一都会,天目则高出古杭众山,狮岩禅苑。则又高出天目西顶。比丘志彰,冶青铜万斤而成一钟……《幻住》之记,子昂之书,亦将与此钟音吼同不磨也。[ 《元叟行端禅师语录》(以下简称《语录》)卷七,《续藏经》第71册第542页下。]
 
狮岩禅苑指至元二十年(1283)在天目山狮子岩左所建狮子正宗禅寺,为高峰原妙和后来中峰明本所住寺;“《幻住》之记”指中峰所作《幻住庵记》,明本始筑幻住庵在大德三年(1299)冬,后来在云游不同地区创建;大德七年,赵孟頫提举江浙儒学,请中锋明本到杭州馆舍问法,两人交好,曾为中锋题写钟铭。
 
另断崖了义(1263--1334),是明本师兄弟,两人宗风大体一致,行端有《断崖义首座真赞》:
 
天目之白云不白,天目之青山不青。只者是渠真面目,莫听断崖流水声。
 
这也是赞扬他高蹈绝尘的作风。这样,参访、结交祖钦及其门下,开阔了行端的思想境界,特别是有助于形成他对于现实的批判态度。这对于他诗歌创作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
 
元叟行端后来的行踪不同于高峰原妙和中锋明本终其一生闭关隐居或放浪江湖。离开祖钦,他先是住虎岩伏公的径山,任首座,不久后出世开法。大德四年(1300),他出世湖州(今浙江湖州市)翔凤山资福寺;七年,元成帝特旨赐“慧文正辩禅师”号;八年,朝廷任命新的行宣政院使、中书平章政事张驴统理江南佛教,次年,举他住持杭州中天竺万寿禅寺;仁宗皇庆元年(1312)迁灵隐,曾便殿奏对,加赐“佛日普照”之号。适径山虚席,四众敦请,行宣政院令补其处。其时径山会下人才济济,包括后来振烁一时的楚石梵琦、梦堂昙噩等。泰定帝元年(1324),有旨降玺书作大护持。他如此与中锋明本大不相同的境遇,有时势的关系:当时蒙元统治已经稳固,他作为佛门领袖有不得不应对的苦衷。可是他并不以御用名僧的地位为荣。受命住持灵隐,他曾陛辞南归,隐居良渚之西庵;朝廷三赐金斓袈裟,他都秘密之不以披搭,所赐金帛悉用赈济贫乏;晚年朝廷荣宠频至,人以为荣,他都淡泊处之,二十年间足不越阃。这都体现高峰、明本一系的不慕荣利、韬晦避世的精神。宋濂描述他的为人风格:
 
公平顶古貌,眼光烁人,颔下数髯,磔立凛然雪後孤松。坐则挺峙,行不旋顾,英风逼人,凛如也。所过之处,众方欢哗如雷,闻履声辄曰:“端书记来矣。”噤默如无人。宾友相从,未尝与谈人间细故,舍大法不发一言。秉性坚凝,确乎不可拔。自为大僧至化灭,无一夕脱衣而寝。[ 宋濂《重刻元叟端禅师四会语题辞》,《续藏经》第71册第513页中、下。]
 
由此可见他孤冷峭拔的风格。
 
行端的禅观,如忽滑谷快天所说是“得禅家正脉”[ 《中国禅学思想史》第691页,朱谦之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他不满于当时丛林的虚矫浅薄、不务实参,力求发扬祖师禅简洁明快、直指心源的宗风。他有示众训斥说:
 
在今诸方,岂堪具述。据曲录木者,智眼既已不明;担钵囊囊行脚者,信根又复浅薄。争人争我以当宗乘,行盗行淫而为佛事。身披师子皮,心行野干行。闻禅闻道,似鸭听雷;视利视名,如蝇见血。伤风败教,靡不有之。先佛所谓“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身中肉”,此其是也。[ 《语录》卷二,《续藏经》第71册第522页上。]
 
又说:
 
前则马祖、百丈、德山、临济,后则大慧、应庵,纵横波辩,直达心源,得大自在,无出曹溪卢祖,皆可为法。软嫩嫩,曲弯弯,打入今时口传耳授队中,强生节目,疑误来学,非吾望也。争人争我以当宗乘,行盗行淫而为佛事,劫掠常住,结好贵人,冒称善知识,出佛身血之徒,岂堪共语?[ 《答慈云珏长老嗣法书》,《语录》卷五,《续藏经》第71册第533页中。]
 
这是明确主张恢复祖师禅纯正的禅风。因此他上堂示法或问答勘辩多引用唐代古德公案来指引学人。他说:
 
全体是个解脱大海,全体是个涅盘妙心。无起灭可求,无生死可出。百骸溃散,卓尔独存,四大分离,湛然常寂。正与么时,身里出门即不问,门里出身作么生,毗卢顶上从来往,安乐邦中任去留。[ 《为妙净洁尼起龛》,《语录》卷五,《续藏经》第71册第533页中。]
 
这是所谓“明自本心,见自本性”[ 《拙隐居士求示》,《语录》卷五,《续藏经》第71册第530页中。],自性圆满,自性自度的简洁说明。他接化弟子的语言风格,见于《塔铭》的例子颇为典型:
 
师尝勘一新到僧云:“何方圣者?甚处灵只?”僧云:“临朕砧。”师云:“杜撰禅和,如麻似粟。参堂去!”又勘一僧云:“棋盘石斫破你脑门,钵盂池浸烂你脚板。”僧拟答,师便喝。 又勘一僧云:“‘擘开华岳连天秀,放出黄河彻底清’,即且置,平实地上道将一句来。”僧拟开口,师便打。
 
《塔铭》上说“师以呵叱怒骂,为门弟子慈切之诲;以不近人情,行天下大公之道。为藏叟之的传,一人而已”,因此被称为“怒骂禅”。宋代以来,临济宗提倡“看话禅”,着力于参悟禅宿的机缘语句,元叟行端显然是不同的路数。无论是上堂示众,还是问答勘辩,他都采取古德棒喝交驰、舒卷擒纵、杀活自如的办法,力求截断常识情结,直截地顿悟本心。同样,当时“禅净合一”已成潮流,但他的拟寒山诗中说:
 
世有一般汉,实少虚头多。口中一片锦,肚里森干戈。真佛自不信,喃喃念弥陀。饶你见弥陀,弥陀争奈何。[ 《语录》卷六,《续藏经》第71册第538页上。]
 
这里显然对净土信仰取否定态度,显示他的禅观的杰特之处。野口善敬说:
 
元叟的怒骂禅,提倡三教一致、教禅一致,从而与净土思想保持距离,具有保持唐宋以来的纯禅的意味。[ 《元代禅宗史研究》第75页,禅文化研究所,2006年。]
 
这样的禅解和中锋明本相类似。中锋明本意识到“法久成弊,生出异端,或五位君臣,四种料简、三関九带,十智同真,各立门厅,互相提倡”[ 同上第9页。],因而对当时丛林卖弄语句、棒喝交加或枯形死志、绝言亡虑的做法表示不满。他的示衆、说法简洁明快,力避玄妙,发扬古德“单传直指”的作风,谆谆然亲切动人,也是力图恢复唐人祖师禅的作风。元叟的“怒骂禅”在思想、作风上均与之类似。
 
元叟行端评价一位居士说“处世甚辣,谋生至拙”[ 《镜中居士请赞》,《语录》卷六,《续藏经》第71册第539页下。],可以看做他自身的写照。他生存的异族统治的环境中,经历见闻,不能不在在内心里留下隐忧和矛盾。他作为士大夫家庭出身的僧人,精通俗学,又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写了许多书画题跋,亦善诗颂。他把自己真实心境用诗歌抒写出来,留下一部诗集《寒拾里人稿》,作为张扬禅解的手段,记录了一位卓越禅宿的心声,又成为以诗颂记录的一代禅门乃至社会现状的独特写照。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元代已经过了中国古典诗歌发展的鼎盛期。但是元代僧诗创作的繁荣却不让其它任何朝代:许多僧人都写出起码是中规中矩的作品,留有诗集的人很多。这是因为在蒙元统治下,许多不得意的知识份子遁入佛门。元曲的繁荣就与这种形势有直接关系。明本和行端出家起码也有时势的因由。这些人成为僧团文学创作的主力。
 
元叟行端的作品中以拟寒山诗特别为人称道。这是因为寒山诗作为富于特色的诗歌创作遗产,具有独特的思想、文化内涵。寒山是否是有其人,寒山诗是否一人所作,大有疑问。就传世的三百余首寒山诗看,内容相当驳杂,难于肯定是一人一世的作品。今传闾丘胤给寒山诗集所作序,说“自古老见之,皆谓贫人风狂之士”[ 项楚《寒山诗注》附录,第931页,中华书局,2000年。]。元人白珽则说:
 
吕洞宾、寒山子,皆唐之士人,尝应举不利,不群于俗,盖楚狂、沮溺之流,观其所存诗文可知。[ 《湛渊静语》卷二。]
 
如果利用寒山诗来描摹“寒山”的形象,概括其性格,可以用“风狂”、“佯狂”来形容。这些诗多佛教内容的,也有宣扬道家思想的,还是世俗题材的。但作为具有独具特色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作品群,却又体现共同的文化精神和表现风格:对生命的强烈关注,对实现人生价值的探求,鄙视和讥刺愚昧、庸俗,表达上以浅俗为典雅,等等。这是唐代百花齐放的诗坛上的奇葩,宋代以后得到僧俗普遍赞赏。由于其中多佛教内容的,如上所说更得到佛门重视。从宋代开始,僧俗赞赏、模拟寒山诗的人很多。当然不同人认识、拟作的角度不同,水平更不一致。如果从能够捕捉寒山诗的精神、艺术上又得其神似的角度看,元叟乃是这一传统中的一位相当出色的代表。这表明他对寒山诗的精神面貌有相当真切的体会。据传他《拟寒山诗》原有百首,今存四十一首。实际他的整个创作都表明深受寒山诗的影响。
 
寒山诗出自落拓不羁、不谐于俗的底层文人之手,佛教题材的部分,宣扬四大皆空、轮回报应等通俗信仰,而主旨则主要在揭露和抨击世态的贪渎、愚痴,写法则对于佛教经典特别是禅宗典籍中的偈颂多有借鉴。有些世俗题材的作品,多讽刺世相,劝喻世人,倾诉社会下层弱者的愤懑不平。这些作品体现强烈的愤激之情,表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尖锐的批判态度。写法冷嘲热讽,庄谐杂出,脱口而出,“以俗为雅”,很有特色。它们又具有浓厚的伦理说教色彩,开宋人以道理为诗、“以文为诗”的先河,得到苏轼、王安石、黄庭坚、陆游等宋代文坛大家的普遍推重,纷纷拟作。丛林中把寒山诗的一些言句事典作为参悟对象,也有许多学人拟作寒山诗。在这样的思想、创作潮流中,元叟行端拟寒山诗, 表明他的思想倾向和艺术趣味。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中峰明本也曾“《拟寒山》百首,以寓参禅之旨”[ 《一花五叶序》,《天目中峰和尚广禄》卷二四,《禅宗全书》卷48册第245页。],他的弟子千岩元长也曾拟写寒山诗。创作拟寒山诗在当时丛林中显然具有一种批判的、讽世的意味。
 
顾嗣立《元诗选》二集卷二六评价行端诗说:
 
元叟以余力施于篇翰,尤精绝古雅。自称“寒拾里人”,尝拟寒山子诗百余篇,四方衲子多传诵之。林石田隐居吴山,不与世接,独遗以诗曰:“能吟天宝句,不废岭南禅。”其取重前辈如此。[ 顾嗣立《元诗选》二集,下册第1382页,中华书局,1987年。]
 
行端的拟寒山诗,无论是内容还是写法,确实得寒山诗的神似。如:
 
昨日东家死,西家赙冥财。今朝西家死,东家陈奠杯。东东复西西,轮环哭哀哀。不知本真性,冥漠登泉台。    
 
名利是何物,人心自不灰。荣来终有辱,乐去可无哀。富冢草还出,贫门花亦开。耕桑枉辛苦,须白鬓毛衰。[ 《语录》卷八,《续藏经》第71册第537页下、538页上。]
 
这是利用现实中人所共见的世相来讲浅俗的佛理,实则也是对贪婪的富贵人的警告、诅咒。类似的意境寒山诗也曾写到,如: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倘不止,东边复西边。[ 项楚《寒山诗注》第99页,中华书局,2000年。]
 
元叟行端拟寒山诗也有表现避世逍遥、优游乐道的生活情趣的,这也是他自我心境的抒写。寒山诗里有这样的篇章: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溪长石磊磊,涧阔草蒙蒙。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同上第79页。]
 
行端则吟唱道:
 
偃仰千岩内,超然与世违。采芝为口食,纫槲作身衣。瀑水淋苔磴,湫云渍草扉。闲吟竺仙偈,几度历斜晖。
 
我住在峰顶,白云常不开。窗扉沿薜荔,门径叠莓苔。山果猿偷去,岩花鹿献来。长年无一事,石上坐堆堆。[ 《语录》卷八,《续藏经》第71册第538页上。]
 
这样,生动地抒写熄灭妄念、止歇驰求、解黏去缚、优游不迫的境界。这是禅悟的境界,也是拒斥富贵荣华的士大夫隐逸境界。
 
拟寒山诗之外,行端创作的大量诗篇里可读的精彩作品不少。如宋濂称赞的《山居谣》:“《山居谣》寄兴髙逺,绰有寒山子之风,学道之人类能傅诵之。”[ 《文宪集》卷一三《题(仁)恩断江端元叟手迹后》。]诗曰:
 
山木交柯莎满庭,马蹄且不污岩扃。篝灯对雪坐吟偈,拥裓绕泉行课经。睡少每知茶有验,病多常怪药无灵。金园一岁一牢落,谁似孤松长自青。
 
小榻新营岩瀑西,白云无路草萋萋。月明扃户野猿啸,日晏拥岑山鸟啼。积世诗书空简蠹,累朝坟墓半锄犁。邯郸枕畔一炊黍,堪笑古今人自迷。[ 《山居二首》,《续藏经》第71册第536页上。]
 
两首七律,格律精严,意境鲜明,前一首赞颂青松耐寒不凋的孤高品格,后一首讥讽世人迷恋黄粱梦境,都耐人寻味,颇有深意。寒山诗里有不少抒写山居修道,参禅有得,表达超脱凡俗的清净心境的篇章。元叟的这类诗也颇能表达同样的心境。
又怀古诗《北固山》:
 
三面鲸涛连碧天,金汤形势尚依然。山花黯黯人吹笛,江柳青青客上船。马带淮云东入浙,雁拖湘水北归燕。武侯一去孙刘死,原野几人耕墓田。[ 顾嗣立《元诗选》二集,下册第1385页。]
 
这里的景物描写颇有气势,世事沧桑的感慨也相当深沉。行端的一些抒情小诗鲜活生动,意味隽永,如《雪樵》:
 
 珠霰飘飘柴在肩,且谋烧火过残年。庭前此际无人立,炉内凭谁续断烟。[ 《续藏经》第71册,第534页上。]
 
《栽松》:
      
钝镢横肩雪未消,不辞艰步上迢嶤。等闲种得灵根活,会看春风长绿条。[ 同上,第535页中。]
 
《海翁》:
      
穷尽波澜绝一沤,余生甘自老扁舟。四溟高卧月如昼,闲把鱼蓑枕白头。[ 同上,第537页中。]
 
这些都真切地截取所见景物加以描摹,寓道理于意境之中,给人以艺术感发,又啓发人理性的思索。他们显然使用了禅偈“以诗明禅”手法,对宋人性理诗的写法也有所借鉴,
 
元叟行端交游中的唱和应答之作有些颇具深意。例如晦机元熙(1238--1319),属大慧派,与他辈分相同(拙庵德光下三世),同样活动在宋元易代之际。至元间,元廷任命的释教总统杨琏真加奉旨取阿育王寺舍利,请元熙为文记述始末,他坚辞不从,后归江西奉养母亲。这显然有不与蒙元统治者合作的意味。直到元贞二年(1296),他始出世百丈,居十二年;至大(1308--1311)初,迁浄慈,移径山,终返仰山。行端有《寄晦机和尚》诗:
 
流落似孤蓬,君西我在东。二三千里外,一十五年中。老去头毛白,寒来树叶红。所期盘石上,松月夜禅同。[ 《续藏经》第71册第535页上。]
 
这里所谓“君西我在东”,应是指元初晦机拒绝杨琏真加之命回归江西。晦机近二十年度过避世隐修生活,行端抒写怀念之情,对他不慕世荣、专心修禅表示赞叹,也是表白心心契合之意。又晚年所作《次晦机和尚韵送悟上人归径山》:
 
瓦缶固已无黄锺,雪曲岂混巴歌中。石房巉岩自丘壑,兀坐赢得闲观空。上人何从悟玄旨,了知是法非文字。高高解穷千仞巅,深深能极九渊底。岁晚相看正摇落,此身勿讶无锥卓。归去凌霄古寺间,且听松风撼乔岳。[ 同上。]
 
这是至大年间晦机居杭州径山寺时的作品。虽然这时两个人都已是“五山”大寺的住持,但诗里表达的仍然是隐居山林、潇洒廓落的心怀。也只有精神上脱略名缰利锁的羁绊,才能写出这样有真情实感的作品。又《题古鴈图》:
 
 年去年来又一年,帛书曾达茂陵前。影连蓟北月横塞,声断衡阳霜满天。雨暗荻花愁晩渚,露香菰米落秋田。平生千里复万里,尘世网罗空自县。[ 《宋元诗会》卷一〇〇。]
 
这篇作品误入萨天锡集。本来赵子昻家居,有人以《飞鸣宿食四鴈图》求题跋,时词客满座,子昻属客赋诗,在座的元叟行端援笔立成此诗,合座叹异。这首格律精严的七律以飞雁抒写不受羁束的心怀,尾联点题,余味不尽。
 
行端名自己的诗集为《寒拾里人稿》,表明他有意追模寒山诗的批判精神和艺术传统。从他创作的实际成绩看,是实现了他的心愿的。元代禅宗历史上住持“五山十刹”大寺的禅师很多,许多人当时声名赫奕,但考察起来真正在历史上做出贡献的寥寥无几。元叟行端用他的拟寒山诗在元代禅宗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成为文学史上悠久的拟作寒山诗传统的一份成绩,又在文学史上争得一席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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